许冰那一拳挟带着强大的力量,拳风所过之处,虚空直接破碎,恐怖至极。
地面上,那些散修们一个个仰着脖子观看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完了完了,这一拳下去,那个护卫怕是要成为碎渣。”
“太阴七子果然名不虚传,这一拳的威压,在同境之中没有几个人能抵挡。”
“那个护卫刚才叫得那么凶,现在怕是吓得腿都软了。”
“早知道结果,何必逞强呢,可惜了。”
“咦,你们看,他居然不躲,吓傻了吧?”
“……”
护卫队中,叶秋敏锐地......
“这不是那个谁吗?”虎子一拍大腿,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子砸进静水里,激得众人齐齐一怔。
长眉真人眯起眼,胡须微颤:“哪个谁?”
虎子没答,只死死盯着那顶碧玉轿子,目光如钩,一寸寸刮过轿顶夜明珠的光晕、垂纱上浮动的月白纹路、甚至轿身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小裂痕——那裂痕蜿蜒如蛇,末端隐入轿底云纹之中,形似半枚残缺的凰羽印记。
他喉咙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她……玄凰族,玄凰圣女,凰无瑕。”
话音落地,空气骤然一沉。
莫天机手中罗盘“咔”一声轻响,指针狂跳三圈,倏然停驻,直直指向那顶轿子;桃花指尖悄然掐进掌心,指甲在柔嫩肌肤上划出四道浅红印痕;林大鸟下意识摸向腰间匕首,又猛地缩回手,喉结滚动,干笑两声:“咳……这可真是……巧啊。”
巧?哪来的巧。
玄凰族与真凤族同源而异流,千年前因一道《涅槃真解》残卷反目,血战七日,焚尽三座灵山,尸骨堆成通天塔。自那以后,两族虽未再启大战,却连婚嫁、盟约、共祭祖陵皆被禁绝。真凤族内严禁提及“玄凰”二字,族中典籍凡涉玄凰者,尽数以朱砂涂黑,仅余墨痕斑驳如旧伤。
而凰无瑕,是玄凰族近万年来唯一觉醒“九重玄凰印”的圣女,亦是当年血战中,亲手斩断真凤族大长老双翼、逼其坠入焚天渊的那位——那场战役后,真凤族三名太上长老闭关不出,至今未现人前。
叶秋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将传讯玉简翻转过来,背面朝上,挡住自己半张脸。
玉简温润,背面却映不出他的影子——那上面浮着一层极淡的、肉眼几不可察的青灰雾气,如活物般微微起伏,仿佛在屏息。
这是他自天寿城脱身后,以自身一滴心头血混入三百种毒草汁液炼成的“隐相咒”,非帝境神识不可破。但此刻,那青灰雾气竟在轻轻震颤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反复叩击。
轿中那人,正看着他。
不是扫视,不是掠过,是凝视。隔着十丈人潮、垂落轻纱、万年灵玉,隔着千年仇怨与焚山血火,静静落在他眉心。
叶秋指尖无声扣紧玉简边缘,指节泛白。
就在此时,轿子行至西凉城门前百步处,忽然停住。
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歇,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掐断——连飘在空中的尘埃都悬停半尺,如被钉在琥珀里的虫。
所有散修齐齐噤声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轿前两名金甲护卫同时单膝跪地,右拳抵心,左臂横于胸前,头颅低垂,脊背绷成一道铁弓。
轿帘,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。
那只手很美,五指纤长,指甲泛着淡淡金晕,腕骨凸起处生着一枚细小朱砂痣,形如一点将燃未燃的星火。
手未全露,只露出小半截手腕,便已令周围数十名大圣境修士额角渗汗。
紧接着,一道身影自轿中缓步而出。
她未着华服,只披一件素银流云袍,袍摆曳地三尺,绣着暗金凰纹,纹路并非寻常展翅之姿,而是双翼收拢、尾翎垂地、头颅微仰——涅槃待启之相。
发未绾髻,乌黑长发垂至腰际,发梢却泛着极淡的赤金色,随风微扬时,似有细碎火光在发丝间明灭。
最慑人的,是她的脸。
眉如远山含雪,眼若寒潭映月,鼻梁高挺,唇色极淡,近乎苍白。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,所有人都觉得心口一窒,仿佛被一双冰封万载的凤凰爪子攥住心脏,既冷,又重,还带着一丝……久违的、近乎悲悯的审视。
她目光扫过人群,不疾不徐,却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直到,那目光停在叶秋脸上。
叶秋没有低头。
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,迎着那视线,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,又迅速被压回眼底,只余一片沉静。
凰无瑕脚步顿住。
她身后,一名银甲护卫上前半步,低声禀报:“圣女,西凉城守将已在城楼恭候,说太古王族共议,今日辰时三刻开启‘墟门’,准许百名散修入城观礼。”
凰无瑕未应。
她仍看着叶秋,看了足足三息。
然后,她忽然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普普通通,黄铜所铸,正面“永昌”二字,背面一道浅浅裂痕,贯穿钱孔。
她将铜钱轻轻一抛。
铜钱旋转着飞出,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不偏不倚,正落向叶秋脚边。
叮。
一声轻响。
铜钱落地,面朝上。
永昌二字,清晰可见。
叶秋垂眸。
长眉真人呼吸一滞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——那铜钱,是他早年游历南荒时,曾赠予一名垂死老乞丐的救命钱。老乞丐临终前,将铜钱还他,说此物“承过人命,沾过因果,日后必引一线生机”。他当时一笑置之,随手丢进袖袋,再未取出。
可此刻,这枚铜钱,正静静躺在叶秋鞋尖前三寸,像一枚埋了十年的伏笔,终于破土。
凰无瑕收回手,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如冰珠坠玉盘,清冽入骨,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:
“我认得你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认得谁?!”
“哪个?哪个被认出来了?!”
“是不是那个穿青衫的?刚才他一直盯着圣女看!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叶秋身上,惊疑、探究、幸灾乐祸……交织如网。
叶秋却笑了。
他弯腰,伸手,指尖将触未触铜钱边缘时,忽然顿住。
然后,他直起身,朝凰无瑕微微颔首,动作不卑不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:“多谢圣女记挂。不过,记错了。”
凰无瑕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是刀锋出鞘前,最后一寸寒光。
“哦?”她问,“哪里错了?”
叶秋目光平静,迎着她双眼,一字一顿: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凰无瑕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,流云袍摆划出一道冷冽银弧,重新步入轿中。
轿帘垂落,遮住那抹素银身影。
两名金甲护卫起身,八抬大轿无声启动,稳稳向前。
可就在轿子即将越过叶秋身侧时,轿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轻得如同幻觉。
却让叶秋后颈汗毛骤然竖起。
那叹息里,没有杀意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。
仿佛她刚刚,并非在辨认一个陌生人,而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、却始终不愿相信的宿命。
轿子渐行渐远。
人群的骚动却愈发汹涌。
“刚才是怎么回事?!玄凰圣女认得他?!”
“那青衫小子什么来头?!连圣女都亲自点名!”
“快查!快查他底细!”
叶秋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掌心,那枚铜钱已被悄然收起,紧贴掌纹,冰凉刺骨。
长眉真人凑近,声音发紧:“小子,她……她怎么认出你的?你什么时候见过她?!”
叶秋摇头,嗓音低哑: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她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她认的,不是我。”叶秋抬眼,望向西凉城高耸入云的黑色城墙,眼神幽深,“她认的,是这具身体里,另一个人留下的印记。”
莫天机倒吸一口冷气:“另一个人?!”
叶秋没再解释。
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早已干枯蜷曲的梧桐叶——叶片焦黑,边缘残缺,叶脉却清晰如刻,隐隐透出暗金光泽。
这是今晨,他在西凉城外一处断崖古树上摘下的。
那棵树,树皮皲裂如龙鳞,枝干虬结似凤骨,整座山野,唯此一株梧桐。
而梧桐,向来只栖真凤,不纳玄凰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到叶片的刹那,叶脉金光一闪,一行细小文字如烙印般浮现于他识海:
【吾名凰烬,涅槃失败,魂寄梧桐。若汝见此叶,当知汝身,本为吾躯。】
凰烬。
真凤族上一代圣子,凰舞与百花仙子的亲哥哥。
千年前,他率真凤精锐赴北冥深渊追剿叛族逆修,全军覆没,唯余一缕残魂,附于梧桐枝头,至今未归。
叶秋握紧梧桐叶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原来如此。
凰无瑕认的,不是他叶秋。
是凰烬。
是这具躯壳里,沉睡千年的、属于真凤族圣子的魂魄烙印。
所以她才会叹气。
所以她才会疲惫。
因为她在确认——那个本该死在北冥深渊的哥哥,是否真的,以另一种方式,活着回来了。
而此刻,西凉城内。
凰舞将碧髓果收进储物戒,指尖无意拂过戒面一道细微划痕——那是她幼时被凰烬抱着试飞,不慎撞上戒盒棱角留下的。
她忽然抬头,望向窗外沉沉天色,喃喃道:“哥哥……你到底在哪里?”
话音未落,窗外一道赤色流光倏然划破长空,直坠西凉城方向。
那光芒炽烈、纯粹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所过之处,云层自动分开,露出一条笔直通道。
百花仙子正把玩传讯玉简,闻声抬头,轻咦一声:“是母亲的赤凰翎信……这么急?”
凰舞脸色骤变。
赤凰翎信,唯有真凤族遇灭族之危,或圣子现世,方会燃起。
她一把抓过翎信,神识探入。
信中只有寥寥数字,却如惊雷炸响:
【烬儿尚在人间。西凉墟门开,速往。】
凰舞浑身一颤,手中翎信差点跌落。
她猛地抬头,望向西凉城方向,双眸灼灼,燃烧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“哥哥……”
她咬住下唇,直至渗出血珠,才嘶声道:“他……他还活着?!”
百花仙子也呆住了,片刻后,一把抓住凰舞的手腕:“凰舞姐姐!快!我们立刻出发!现在就走!”
凰舞却没动。
她死死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哽咽,又带着刀锋般的狠厉:“不急。”
“等我先去会会那位……‘认得’哥哥的玄凰圣女。”
她转身,大步走向殿外,流火裙裾翻飞如焰:“传令下去,调真凤族‘朱雀卫’三百,即刻随我出城——我要看看,是谁,敢在我真凤族眼皮底下,认领我哥哥的命。”
风起。
西凉城外,十万散修依旧喧嚣。
无人知晓,一场横跨千年的恩怨,正随着一枚铜钱、一片梧桐叶、一封赤凰翎信,在这座古老城池的阴影之下,悄然拧紧命运的绞索。
叶秋站在人群边缘,掌心梧桐叶的热度,正一点点渗进血肉。
他知道。
凰舞来了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