蟠桃盛会,此刻气氛僵如凝冰。

吴天脸色铁青,目光扫向阶下的太白金星,示意他出言辩驳。

可太白金星垂着脑袋,却是不敢多言一句。

太上老君方才都明说了,那偏向紫微大帝的态度已十分明显,连圣人化身都默许了地府权柄让渡的可能,他一个老臣又敢说什么?

且他如今本就是被吴天和李玄霄双重管辖。

真开口驳了李玄霄,回头他可没有好日子过了。

就在满殿寂静、吴天骑虎难下之时,身侧的瑶池王母轻轻放下玉盏,开口了。

她声音温润带着天庭女主人的端庄持重,其声传遍瑶池:“大帝稍安,陛下也莫急。道祖敕令,言紫微大帝役使雷霆鬼神”。只是这'鬼神二字,却需辨个明白。”

众人闻言,皆转头望向上首。

瑶池王母徐徐说道:“何为鬼神?生而有灵,死而留魄,以阴魂之身修行道业,开灵智、阴神、具神通者,方可称鬼神。此类阴灵一般都是脱于凡俗轮回之外,自有修行路数,虽在阴间,却不归寻常阴司辖制。’

“而十殿阎罗、六道轮回,生死簿籍,所管的是三界芸芸众生的寻常魂灵————或善或恶,或升或堕,按功过定轮回,依因果判往生。此乃苍生轮回之根本,是地道秩序之基石,并非‘鬼神”二字可以涵盖。”

她看向李玄霄,语气平和,却寸步不让:“大帝掌雷霆、统星斗、役鬼神,自是道祖钦定。可阴曹地府的是凡魂轮回,不是修行鬼神。若将地府全数划归紫微,怕是曲解了道祖的本意。”

就连昊天都没有想到,一向不做声的瑶池王母,如今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既给了自己台阶,又死死守住了地府核心权柄。

众仙神暗自点头。

瑶池王母这一手抠字眼的功夫,当真高明。

道祖敕令本就简略,“鬼神”的边界本就模糊,经她这么一拆分,顿时泾渭分明。

李玄霄闻言,也是微微一怔。

他倒是没料到,一向不多言的瑶池王母,会在此时开口。

细细品来,这番话竟真有几分道理——寻常百姓死后的魂灵,浑浑噩噩入轮回,算不得“鬼神”;唯有那些自行修炼,有神通在身的阴魂鬼修,才配得上“鬼神”之称。

不过他本就没指望一口吞下整个地府。

地府扎根幽冥这么多年,十殿阎罗盘根错节,真要强夺,只会徒增因果。

能拿到“鬼神”的管辖权,便已达到预期。

李玄霄顺势收了锋芒,微微一笑:“王母所言,倒也有理。是我考虑不周,将凡魂与鬼神混为一谈了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看向吴天:“既是如此,那我便退一步。阴曹地府的轮回审判之权,仍归天庭统辖,朕不争。但道祖敕封的'役使鬼神之权,需落到实处——凡幽冥境内一切鬼修、阴神、鬼王、鬼仙,皆归紫微大帝一脉统辖,

十殿阎罗不得干预。大天尊以为如何?”

昊天心中顿时一松。

他最怕的就是李玄霄硬要整个地府,那才是真的难办。

如今只拿鬼神管辖权,核心的轮回权柄保住了,天廷的体面也没丢,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
“可。”

吴天微微颔首,故作深沉道:“鬼神修行,本就游离于轮回之外,归大帝统辖,也合规制。”

一场剑拔弩张的权柄之争,便以各退一步落下帷幕。

太上老君端起玉盏抿了一口仙酒,心中不知在想什么。

众仙神见此也纷纷松了口气,重新举杯,宴会虽继续,可人人心中都清楚,就在这三言两句之间,紫微大帝的手,正式伸进幽冥了。

不多时,蟠桃盛会结束散去。

众仙神依次告辞,李玄霄与金灵圣母、赵公明、三霄等人简单说了几句,又与玄都、镇元子等颔首作别,便牵着青鸾的手,也不回紫微宮,径直往幽冥地府而去。

权柄刚定,自然要趁热打铁,尽早落地。

“夫君,我们这便去阴间?”

青鸾缓步踏云,望着下方渐渐变得灰暗的天地,秀眉微蹙。

她不喜幽冥的阴寒死气,周身凤火不自觉地微微亮起,驱散着周遭的阴翳。

“嗯。”

李玄霄握住她的手,渡过去一道温润的紫微星光:“我们先去拜见后娘娘。再执掌鬼神之权!”

二人穿过阴阳交界的鬼门关,正式踏入幽冥地界。

脚下是灰白的黄泉路,路旁开遍血红色的彼岸花,花不见叶,叶不见花,连绵不绝,直通向远方的忘川河。

河面泛着浑浊的波纹,无数魂灵在水中载沉载浮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河上一座青石古桥,便是奈何桥,桥头立着一位老妪,正端着陶碗给过桥的魂灵分汤。

沿途的鬼差、阴兵见了二人,连忙躬身行礼,头都不敢抬。

紫微大帝的天威浩荡,便是在阴间也清晰可辨,更何况他身旁的帝后周身凤隐现,更是让阴魂本能地畏惧。

“后土娘娘,乃是地道之主。”

李玄霄一边走,一边轻声与青鸾介绍道:“当初巫妖大战时,众生魂魄无依,四处飘荡为祸。后土娘娘心怀慈悲,舍了祖巫真身,化身六道轮回,补全了天地生死秩序。她常年坐镇轮回本源,不理事俗,只显化一尊孟婆化身

在奈何桥边,熬汤接引往生魂灵。”

青鸾望着奈何桥边的老妪,眼中露出几分敬意:“原来孟婆便是后娘娘的化身?以一己身化轮回,护万灵往生,当真是大慈悲。

“是啊。”

李玄霄轻叹:“我与后娘娘却也算有不少来往。当年我机缘巧合救下了九凤大巫,结了善缘;后来炼化过一滴后土祖巫精血,借地道之力稳固过根基。两次转世,仓颉造字,帝辛治世,都得了后娘娘暗中相助。我们大婚

之时,她还派九凤大巫送来过一份厚礼。”

青鸾点了点头:“今日得此机会,我们理应当面谢过后土娘娘。”

“是也,这也是我带你前来的原因。”

说话间,二人已行至奈何桥前。

孟婆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二人,微微颔首,示意他们可以直接入内,无需排队。

她没说话,只轻轻舀起一勺汤,递给身前一个瑟瑟发抖的魂灵,动作平静而机械,仿佛做了亿万年。

李玄霄与青鸾也躬身回礼,缓步走过奈何桥,往六道轮回的本源之地而去。

越往里走,阴气越重,却也越显厚重。

六道巨大的光门悬浮在幽冥深处,分别对应天道、人道、阿修罗道、畜生道、饿鬼道、地狱道。

每道光门都流转着不同色泽的光辉,无数魂灵循着自身因果,被吸入对应的光门之中,开启下一世轮回。

伴随着两人到临,六道之中,显化一道土黄色的身影静静而立。

她身着朴素的黄色长裙,面容温婉,周身萦绕着厚重的大地道韵,仿佛整个人便是一方世界。

不怒自威,不悲不喜,却自有悲悯众生的气度。

正是后土娘娘!

伴随着一道柔和伟力,三人已然来到一处大殿之中。

“晚辈李玄霄,携妻青鸾,拜见后土娘娘。”

二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
后土娘娘转过身,目光落在青鸾身上,眼中露出几分温和笑意:“身具凤祖道蕴,倒是不凡。”

她指尖一点,一道温润的土黄色道蕴飞出,落在青鸾眉心:“你与李玄霄有缘结成道侣,自也是与我有缘,这道后土道蕴送你,可滋养肉身,稳固基,日后入幽冥也可不受阴寒侵体。

“谢后土娘娘恩赐。”

青鸾再次行礼,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,周身的阴寒不适感瞬间消散,连道基都稳固了几分。

后娘娘又看向李玄霄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几分审视:“当年你激活六魂幡,引天人五衰临身,神魂肉身俱是消亡。我虽不知你以何手段死而复生,可你体内的祖巫精血与后土道蕴,却是消散殆尽了。”

李玄霄苦笑一声:“娘娘慧眼。当年为撼五圣,不得已而为之,终究是没能成功,反倒赔上了一身地道根基。也是无奈之举。”

“你以大罗之身,敢撼五位圣人,已是足够惊世了。”

后娘娘微微摇头,指尖再点,又一道后土道蕴飞出,没入李玄霄眉心:“这道后土道蕴给你。只是祖巫精血,却是难以再赠了。”

“谢娘娘厚赐!祖巫精血本就罕有,怎敢再想。”

李玄霄躬身谢恩。

只觉一股厚重的,熟悉的大地之力融入神魂,与自身的混沌剑道缓缓相融。

这股承接万物的厚重,让李玄霄感到心安。

后土娘娘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道谢吧。方才瑤池的动静,地道也有感应。你争了鬼神管辖权?”

“娘娘明鉴。”

李玄霄也不隐瞒,直言道:“佛门即将大兴,最重轮回往生,因果业报。晚辈怕日后佛门渗透地府,乱了轮回秩序,便想先将幽冥鬼神之权握在手中。今日特来禀明娘娘,也望娘娘应允。

后娘娘沉默片刻,微微点头:“你有这份心,是苍生之福。鬼神本就游离轮回之外,归你统辖,并无不妥。只要不扰六道秩序,不害凡俗魂灵,我无异议。”

有她这句话,李玄霄便彻底安心了。

后土是地道之主,有她认可,这鬼神管辖权才算名正言顺,十殿阎罗也不敢有半句废话。

二人又谢过后土,辞别而出。

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后娘娘站在六道光门前,眉头微蹙,望着李玄霄的背影若有所思。

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道轮回道纹,眼中闪过几分深邃的光芒,似在推演着什么,又似在布局着什么。

良久,她才轻叹一声,重新隐入了六道本源之中。

离开六道轮回,二人径直往幽冥腹地飞去。

幽冥深处,一座黑色大山横亘天地,山势巍峨,阴气汇聚,正是罗酆山,也叫酆都山。

此山乃幽冥阴气汇聚之核心,自古便是鬼神居所,只是一直无主,散乱无序。

李玄霄选在此处立制,再合适不过。

他落在山巅,抬手祭出后天功德至宝紫微大帝印!

“天道为证,地道为凭!”

李玄霄声音朗朗,顺着阴风传遍整个幽冥:“吾,北极中天紫微大帝李玄霄,奉道祖敕令,掌‘役使雷霆鬼神”之权,又得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认可,今日于酆都山加封“酆都大帝之号!”

“酆都大帝位在六御之下,与真武大帝、五方天帝同列。执掌冥司一切鬼修、阴神、鬼王、鬼神,整肃幽冥秩序,赏善罚恶!”

话音落下,紫微大帝印绽放出万丈紫金色光芒。

天道有感,降下一道金光认可;地道应和,后土母气萦绕山间!

“酆都大帝”的神职,正式落定。

山巅之下,无数闻声而来的鬼修、阴神齐齐跪拜,山呼“大帝”。

幽冥散乱亿万年的鬼神一脉,似是终于有了主心骨。

青鸾站在他身侧,望着他帝袍猎猎,号令幽冥的模样,眼中充满了崇拜。

立了酆都大帝之位,接下来便是分封下属。

李玄霄早有人选。

“传比干、九龙岛四圣入见。”

敕令顺着阴风传出,不过片刻,五道身影便落在了山巅。

为首一人身着素色官袍,面容清癯,正是比干。

他告老之后,在乡野修身养性,有着李玄霄赐下的灵丹与自身的七窍玲珑心,虽未正式成仙,却也精神矍铄,寿元绵长。

接到李玄霄传召,他便立刻赶来了。

身后四人,正是九龙岛四圣:王魔、杨森、高友乾、李兴霸。

四人当年封神时不愿受神职束缚,回岛隐居修仙,可近年天地格局大变,修行瓶颈难破,便托人传信给李玄霄,若有合适神职,愿兼修神道。

“参见紫微大帝!”

“拜见玄霄师兄!”

五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
“免礼。”

李玄霄看着他们,开口说道:“今日召你们来,是要封你们为五方鬼帝,位同天庭八部正神、五岳大帝,仅在真武大帝、天庭五方大帝之下,分镇幽冥五方,替我执掌鬼神秩序。你们可愿?”

几人闻言先是一愣,随后便是大喜过望。

虽然说阴间的环境是差了些,但位高且权重。

且,李玄霄不会常驻阴间,这五大帝亦是阴间鬼神的实际管理者。

五人自是一一应下。

随后李玄霄再祭紫微大帝印,发布敕令册封五方鬼帝!

“吾,北极中天紫微大帝李玄霄,以酆都大帝之名,册封五方鬼帝,分镇幽冥五方,执掌鬼神秩序!”

“比干,封中央鬼帝,治抱犊山,总领五方庶务,鬼神功过簿册,代朕日常理事。”

却是比干有七窍玲珑心,一向行事公允,又懂政务吏治,坐镇中央、统筹全局最合适不过。

“王魔,封东方鬼帝,治桃止山,东方幽冥鬼神,守鬼门关。”

“杨森,封南方鬼帝,治罗浮山,南方幽冥鬼神,镇南境瘴气。”

“高友乾,封西方鬼帝,治幡冢山,西方幽冥鬼神,御边境凶魂。”

“李兴霸,封北方鬼帝,治罗酆山,掌北方幽冥鬼神,守酆都北境。”

“此五方鬼帝,位同天庭八部正神、五岳大帝!享天庭气运、阴曹香火功德!”

“臣等领旨!谢大帝恩典!”

五人再次跪拜,声音难掩激动。

就在他们领旨的瞬间,天降功德。

五道金色功德光柱从天而降,分别落在五人身上。

九龙岛四圣本就是太乙金仙巅峰,借功德之力,壁垒应声而破,齐齐踏入大罗金仙境界,周身鬼仙之力与神职相融,气息暴涨数倍。

比干则直接跨过地仙、天仙,一步迈入金仙境界,七窍玲珑心在功德滋养下愈发剔透,周身文气与幽冥阴气相融,竟生出了几分“文曲镇幽冥”的厚重气度。

只是李玄霄知道,这还不够。

中央鬼帝要总揽全局,金仙境界稍显不足。

他抬手取出一枚九转金丹,递向比干:“王叔,此丹赐你。一则谢你当年对殷商,对朕的忠心耿耿;二则励你日后代朕执掌幽冥,好好做事。”

比干双手接过金丹,眼眶微热,躬身拜道:“老臣定不负陛下重托!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
他本是殷商老臣,致仕之后本以为此生已无波澜,没想到还能有再展抱负的一天,还是执掌幽冥五方的中枢重位。

这份知遇之恩,他无以为报!

安顿好五方鬼帝,李玄霄又定下了初步的规制:五方鬼帝各领本部鬼兵,管辖境内所有鬼修、阴神、鬼王。

定期核查鬼神功过,善者赏,恶者罚。

凡幽冥鬼神,皆需在酆都登记造册,受紫微一脉辖制。

若遇十殿阎罗管不了的凶魂厉鬼,可由五方鬼帝出兵镇压。

一套简单却清晰的体系,很快便搭建起来。

有了官方身份,又有功德加身,五人干劲十足,当天便辞别李玄霄,各自赴任去了。

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李玄霄微微点头。

幽冥鬼神一脉的架子,算是立起来了。

安排完酆都事务,李玄霄便带着青鸾离开了幽冥。

二人刚回紫微宮不久,须弥山,原本在山中苦修的地藏菩萨,这一日忽然心有所感,静坐中参悟到了一丝轮回至理。

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满是悲悯与慈悲。

“或许,我的道,在阴间?在于度化?”

“只是,那阴间多凶险,非我一人可去得!”

地藏眼中出现了退意。

只是这退意一瞬便是消散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无比的坚定:“可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